无人兰自香
发布时间:2026-07-23 09:52 浏览次数:【字号:默认 大 特大】
谈及兰花,人们心中便会涌起清雅静美的意象。佳妙文章称“兰章”,志同好友称“兰交”,还有“兰客”“兰言”“兰台”等,已使兰花从单纯的草木,升华到人格情趣的审美。以兰花喻君子,蕴含着修德、寄志的千年兰文化,这是属于中华气派、中华文脉的一缕幽香。
以兰入乐,诉说的是君子顺逆不改其志的修身养性之道。春秋末年,天下纷争、道德沦丧导致生民流离,孔子怀着仁政德治、礼乐治国的主张周游列国,十余年来却受尽冷遇与排挤,一腔抱负难以施展。当垂垂老矣的孔子返回鲁国途中,见到成片佩兰在深谷独自生长、无人采摘,他停车驻足、心生感触,“夫兰当为王者香,今乃独茂,与众草为伍,譬犹贤者不逢时,与鄙夫为伦也。”于是抚琴作歌,留下千古琴曲《猗兰操》。此为孔子自伤生不逢时之作,亦是借兰明志之作,《孔子家语》载其言,“芝兰生于深林,不以无人而不芳。君子修道立德,不为穷困而改节。”千余年后,唐代韩愈追仿古意重作《猗兰操》,结句为“君子之伤,君子之守”,这是跨越时空的心声回应。正如兰草芳香与生俱来,不因旁人赏弃而增减,君子秉道直行,也不因荣辱得失而动摇。
以兰入诗,寄托的是纯粹高洁、不同流俗的坚贞品格。世人爱兰之清、兰之香、兰之淡、兰之幽,归根结底,是倾心兰之贞。兰多生于偏远山谷,花叶素雅青碧,生性耐得严寒,其幽香清逸、坚韧不拔的品性让无数诗人寻得共鸣。屈原以佩兰形象屹立于历史星空,他用“香草美人”的炽热吟咏,表达善恶分明的爱国情怀,“沅有芷兮澧有兰,思公子兮未敢言”“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”……推行“美政”的有德君子以兰随身、以兰为伴,佩兰就是其美好品质的外化。需要注意的是,孔子与屈原所赞美的兰,是古时山野香草佩兰,多作药草、祭祀之用,并非后世熟悉的春兰、建兰等观赏兰花,宋代文人把佩兰承载的君子意象,逐渐转移到盆栽兰花之上,兰文化脉络合流贯通、世代流传。
在咏兰诗中,兰与清风是绝配,陶渊明诗云:“幽兰生前庭,含薰待清风。清风脱然至,见别萧艾中。”兰香清幽远溢,好风如手轻轻拂过,也不由得沾了几分清气。杨万里诗里充满思辨,“幽香空自秘,风肯秘幽香?”纵是幽兰甘愿独守暗香,清风却有传香之美德。兰的底色本是淡泊孤静,从李白的“孤兰生幽园,众草共芜没”,到苏轼的“春兰如美人,不采羞自献”,再到陆游的“生世本幽谷,岂愿为世娱”,一丛丛隐于山野、不与众花争艳的身影,赢得诗人敬重。兰也是本心的代表,张九龄以兰自喻,一句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”道尽不愿趋炎附势的操守,元末明初文人张羽写兰花别具一格,“能白更兼黄,无人亦自芳。寸心原不大,容得许多香”,花即是人,人即是花,物我两相融。
以兰入画,勾勒的是一枝一叶柔中带刚、不慕荣华的风骨。从宋代开始,兰花因被寄托理想人格,成为画家偏爱的题材。赵孟坚被誉为墨兰鼻祖,纯以淡墨画兰,兰叶舒展婉转,笔墨极简干净,给人以清而不凡、秀而雅淡之感。南宋画家郑思肖经历亡国之痛,独创无土墨兰,旁人追问缘由,他悲愤道,“地为番人夺,忍著耶?”权贵胁迫索画,他宁死不从,直言“头可断,兰不可画!”年近七十时,他墨兰自题曰:“向来俯首问羲皇,汝是何人到此乡。未有画前开鼻孔,满天浮动古馨香。”一纸孤兰,道尽不附权贵、遗世独立的气节,承继千年兰道。
品兰须先懂兰,写兰画兰观人品。明末文学家彭士望在门生郑去非的兰卷上题跋,一语道破真谛,“人不似兰不可画,郑忆翁其人哉!其始称好兰者惟屈正则,而尼父尝引为‘同心之言’。兰不苟受人知,自古然矣。”品格高于笔墨,赏兰之人,当有兰一般的心性。清代郑板桥亦擅画兰,他偏爱石畔孤兰、岩缝幽兰,曾自言画兰初衷道,“用以告慰天下之劳人,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”,正如他顶着压力毅然开仓放赈救民的铮铮作为,兰花品质与高尚人品交相辉映。
兰花芬芳,因其清引风来。兰花有神,因其贞得知音。
来源: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






